作者丨張明

2024年3月，我與團隊成員合作出版了《數字貨幣的邊界：顛覆還是漸進式變革？》一書。這本書匯集了我們團隊10年的研究成果，主要特色是從底層技術與操作邏輯出發，對比特幣、天秤幣（Libra）與數字人民幣進行了對比分析，并對其未來發展前景及對國際貨幣體系的沖擊進行了展望。

這本書出版后，2024年4月，我到深圳參加由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主辦的“全球經濟治理：中國與世界2024研討會”，偶遇該研究院助理院長包宏博士。他碰巧也在跟蹤研究數字貨幣，而且就這個領域有不少創見。我們決定就數字貨幣開展新一輪合作研究，相關論文陸續發表于《金融監管研究》《美國研究》《國際經貿探索》等期刊。擺在你眼前的這本《加密貨幣突破數字邊界》，就是我們合作研究的最新成果。

張明 包宏 著 中信出版集團 出版

最近幾年來，全球數字貨幣領域出現了幾大值得關注的新趨勢。

一是比特幣等加密貨幣價格迭創新高。截至2025年8月26日，比特幣價格達到110040美元，以太幣價格達到4413美元。近年來比特幣等加密貨幣價格雖然波動巨大，但總體上仍呈現上升態勢，背后的主要原因包括：其一，自全球新冠疫情暴發后，發達國家央行總體上實施了史無前例的貨幣擴張政策，由此帶來的全球流動性泛濫推高了股票、大宗商品、加密貨幣等風險資產價格；其二，近年來比特幣價格走勢與美元指數走勢呈現一定程度的負相關。在特朗普二度上任后的多項政策進一步損害了美國國債的安全資產聲譽后，比特幣被認為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對沖美元貶值風險，從而獲得部分投資者青睞。

二是以泰達幣（USDT）、美元幣（USDC）為代表的美元穩定幣獲得極大發展。穩定幣一方面依然具備加密貨幣點對點結算、去中心化的特征，另一方面由于錨定法幣等資產而具有更高的價格穩定性，實際上是位于比特幣等傳統加密貨幣與央行數字貨幣之間的一種資產。當前美元穩定幣已經成為現實世界與加密世界相互聯結的關鍵媒介，現實世界資產（RWA）上鏈的計價結算工具，能夠替代傳統跨境支付體系的新型支付工具。當然，穩定幣由于系私人機構發行，缺乏最后貸款人與存款保險機制支持，也具備脫錨風險、擠兌風險，并可能加劇國債市場等傳統金融市場波動。

三是特朗普在2025年初二度上任之后，選擇堅決取締數字美元（美聯儲準備推出的央行數字貨幣），堅決支持私人機構發行的美元穩定幣，這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全球數字貨幣發展的風向與熱點。特朗普轉變對加密貨幣的態度，一方面與共和黨人的傳統價值訴求有關，另一方面則與其自身及家族切身利益有關。隨著《加密資產市場監管法案》（MiCA）在歐洲的通過、《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GENIUS法案》)在美國的通過，以及《穩定幣條例》在中國香港的通過，全球發行加密貨幣尤其是穩定幣的熱潮方興未艾。之所以美國政府選擇押注美元穩定幣，一方面與美元在全球穩定幣中的占比遠高于美元在傳統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占比有關，另一方面則與美元穩定幣發展可以擴大對國債等美元資產的市場需求有關。本質上，美元穩定幣是美元霸權在數字領域的延伸。

四是加密貨幣生態體系對金融體系、國際貨幣體系與資產配置的沖擊與重塑日益加劇。從金融體系來看，加密貨幣生態體系日益發展壯大，尤其是加載了智能合約的去中心化金融（DeFi）體系正在對傳統商業銀行體系造成嚴峻挑戰。從國際貨幣體系來看，一方面，一些新興市場與發展中國家居民已經開始用美元穩定幣替代本國貨幣使用，呈現新型的數字美元化；另一方面，美國政府宣布建立比特幣戰略儲備也引發有關各方高度關注。數字貨幣究竟會加速還是阻礙國際貨幣體系的多極化，目前來看存在較大不確定性。從資產配置來看，除加密貨幣與加密資產成為投資者的配置新選項外，澳洲幸運8app官網下載真實世界資產上鏈也使得傳統資產能夠在區塊鏈上觸達更多的中小投資者與外國投資者。

針對全球數字貨幣發展的上述新變化，中國政府應如何應對呢？我的主要建議有以下幾點。

第一，不能置身事外，必須躬身入局。從目前來看，尚難判斷5年乃至10年后的全球數字貨幣發展前景。究竟是比特幣等傳統加密貨幣或穩定幣更勝一籌，還是央行數字貨幣一枝獨秀，目前難下定論。但如果未來美元穩定幣成為更重要的發展方向，而我們置身之外的話，到時候我們將被新的數字貨幣浪潮邊緣化，這一代價是我們難以承受的。

第二，我們必須多方押注，至少做到兩條腿走路，即同時發展數字人民幣與人民幣穩定幣。中國人民銀行是央行數字貨幣的先行者，但迄今為止數字人民幣發展較慢。根本原因是當前數字人民幣只能替代M0，使用范圍僅限于零售場景，而零售場景中騰訊微錢包、支付寶的競爭力非常強。因此，應該盡快把數字人民幣替代范圍從M0擴展至M1乃至M2，引入企業間、金融機構間、企業與金融機構間的使用場景，如此才能真正促進數字人民幣的發展。考慮到穩定幣具有點對點跨境轉移功能，能夠輕易突破現有資本管制，因此建議我國政府目前應主要發展離岸人民幣。換言之，我國政府可以雙管齊下，在岸市場著重發展數字人民幣，離岸市場著重發展人民幣穩定幣。

第三，我們可以同時在香港與上海自貿區發展離岸人民幣穩定幣。雖然香港已經通過了《穩定幣條例》，加快發展人民幣穩定幣是題中之義，但一方面香港未必會把人民幣穩定幣作為唯一發展重點，另一方面香港也缺乏足夠的人民幣金融資產作為人民幣穩定幣的抵押品。因此，我國政府也可以在金融基礎設施同樣非常發達、潛在人民幣資產離岸供給更充分的上海自貿區（如臨港新片區）發展離岸人民幣穩定幣。我國政府發展離岸人民幣穩定幣的首要考慮是大力發展其跨境支付功能，為中國的跨境貿易、投資與企業全球拓展服務。

第四，要大力發展離岸人民幣穩定幣，離不開兩個前提條件。其一，建議由騰訊、阿里、京東、美團等互聯網巨頭作為離岸人民幣穩定幣的首批發行者，原因是這批互聯網巨頭具備很強的全球競爭力與國際滲透力，而且自帶場景與流量，能夠為人民幣穩定幣創造充足的市場需求。其二，離岸人民幣穩定幣建設離不開離岸金融基礎設施建設，例如盡快發展我國自主可控的離岸公鏈、在離岸市場加大人民幣國債尤其是短期國債發行規模等。

第五，作為重要金融創新，數字貨幣在帶來各種便利與可能性的同時，也會帶來新的金融風險。從數字貨幣發展初期起，我國政府就要加強對數字貨幣的相關監管，實現創新與風險的平衡。此外，我國政府還應積極參加甚至主動倡導國際社會對數字貨幣的多邊治理，增強中國市場與中國機構的國際話語權和規則制定權。

數字貨幣發展依然在快速演進與迭代，對研究者而言是沒有止境的話題。本書是我們團隊關于數字貨幣的第二本書，但絕不是最后一本書。感謝王瑤與楊蕓淞對本書寫作的支持。我們將繼續關注數字貨幣的全球發展，并就中國應對方略提出自己的意見。